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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帖:上校的女儿——关于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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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9-11 12:09:01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一、
  家里相册首页有一张全家福,那种郑重其事去相馆摆拍的彩照,虽然我记得当时我们已经有了不错的照相机。我真的一点也想不起来照这个相的目的,应该不是我生日,衣服季节不对——反正效果是这样的:两位神情庄重、目光炯炯的解放军中间,夹着一个眉头紧皱恹恹不乐的小女孩,画面的气氛严肃而忧伤。经常我看着看着它,就开始怀疑那年发生过一场秘而不宣的战争,这是父母在上战场之前与我诀别的证据。
  不过,不管看上去多么冏,它却是唯一一张他们佩戴军衔的全家福,在那个短暂的“第二次军衔制”时期,我是上校和中校的女儿——听上去象本苏俄风情小说的名字。
  但其实在乎这件事情的只有我。他们是务实的所谓理工知识分子。舰船工程师与医生对这些星星没有任何罗曼蒂克的情绪——当然,争取到足够多的数目还是十分重要的。
  
  二、
  我的童年充斥着海港的回忆,码头和军舰的回忆,那些巨浪、灯塔、礁石以及二级驱逐舰的往事慢慢变成了一种隐秘的傲慢,变成了我的彼得潘。在遇到挫折的时候我总能在这片Neverland里找回慰藉,记忆在岁月里模糊了,所以更加美好,因为可以用幻想去填补。
  但父亲却很少在其中,虽然他是我能够拥有这些回忆的原因。
  让我回忆童年中的我爸,最深刻的印象无疑是他对探索各种面食花样的热情。他有一本《舰艇炊事员手册》,十分宝贝,认为它丰富又实用,科学又通俗,必须好好保存以做为我未来的一项嫁妆。母亲是南方人,正餐必须吃米饭,所以只有早饭是父亲发挥才华的舞台,他尝试了无数种馒头、花卷、面条、疙瘩、烫面饼、发面饼,还有一种山东特有的,不留神准会硌掉你半个门牙的硬面饼——“杠子头”。他把我不喜欢面食归咎于小孩挑食,并且很乐观地认为,将来我迟早会开窍,像他一样热爱上花卷和面条,然后找到一个同样胃口的北方女婿一起大快朵颐,从而使面条派在我们家取得最终的、压倒性的胜利。
  可我要的不是面粉和米饭的战争,不是他天天在我作业上签字时的唠叨。他难道不应该教我认识大熊座的位置和北极星,或者教我在无星的月夜里,在海上如何用肉眼识别方向?他难道不应该在参加121探测舰的检修之后,给他兴奋的小女儿好好说说那艘从南极回来,给全市孩子带回企鹅做礼物的船?他难道不应该讲讲斯科特上校或者库克船长,然后意味深长地告诉我一些富有哲理的话?最后,作为从当年全国唯一的军事船舶系毕业的工程师,他难道不应该造出一条拥有巨锚和尾炮,两个导弹发射管和四个鱼雷发射管的漂亮的船,从而让我为他狂喜、骄傲?
  
  这些都没有。
  
  漫长的岁月里,他只是给我做了很多花卷、馒头和面疙瘩。
  
  三、
  我高中第一年,父亲从部队转业到地方;大学的第一年,他失业了。
  这件事,来龙去脉,让全家经历过十年漫长的折磨,因为当年在申诉材料中重复了太多次,如今我不能忍受再完整地回忆一遍。总之,结果是,父亲之后十年没有工资,没有收入。
  我和母亲整理他的简历,整理那些三等功奖章、嘉奖奖状,那些他参加过的试验,护送过下水的船,80天的潜艇长航项目。我精心写一封又一封申诉长信,愤激的、煽情的、哀婉的、痛哭流涕的,各种各样的,足以组成一个申诉信的小型文库。
  
  但是没有用。在黑暗里工作的人,永远最先被遗忘。
  
  那些冬天的清晨,我站在公交车上,冻僵的手指握着那些信和证明材料的复印件,在四周挤得密不透风的冰凉的羽绒服和呢大衣中间,竭力保持呼吸,同时思考着我的父亲。
  任何目的地都让我害怕得要命,信访局、组织部、复转军人办公室,XX处……在那些闪着寒光的眼镜片之前,所有的光荣都是锈迹斑斑的、可疑的讹诈。
  我难以忘记世界上的一些目光,我真心希望现在看这篇文章的朋友,永远没有机会站在这种目光之下。
  
  但,如果真的不幸遇到了,请不要恐惧。
  想想你的父亲。
  
  又一个寒彻肺腑的清晨过去,我走出那间堂皇的、面海的政府办公室,并不觉得室外的温度更低。海风扑面而来,越冬的海鸥凄厉地嘶鸣,徒劳地想在退潮的礁石上找到点什么。
  我望着大海,无言以对。我应该愤怒地发誓有一天将为这一切复仇,我将有力量让那些漠视践踏别人尊严的混蛋滚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但我知道,很可能我永远都做不到。我能做到的,只是更了解和爱他——我的父亲,在漫长的岁月里,其实并不只是修理了一些船底破烂的小登陆艇,和烙了许多面饼。
  (待续)
  
四、
  父亲我重要的选择上从来都是保守派。
  
  初中毕业的时候,他暗示我就算考虑中专或者职业高中也很不错;考大学的前夕,他给的意见是本地一间医学院。在考研究生还是出国的问题上,他的答案是你自己决定,但是实际上拐弯抹角,还是最好回到家乡工作和早点结婚。
  
  我很多时候真的被父亲的建议搞到抓狂。不仅为了受伤的好胜心,更多是绝望于对他居然从来不打算了解他的女儿,她的性格和梦想。
  
  可是父亲说,既然你有自己的主见,又何必问我呢?
  
  我有时怀疑他被生活吓坏了,但事实并非如此。
  
  五
  
  父亲的同学里曾经有些很特别的、有趣的人,我一度写过一张关于他们的帖子,考虑再三终于最后坑掉了。
  
  不过还是有些有意思的事可以说。
  
  比方一位叔叔,一位舰艇高级工程师,据说从小怀着某种热切的理想,参军上学也没有让他改变——当木匠。在那个自以为能够抢班夺权的群体里,这可真是个不同寻常的壮志雄心。但上帝的确青睐有理想的人,这位叔叔一步步向他的梦想靠近,调动到一个最早开始系统规划城建的城市,转业、进入建设部门,改行、从鸡肋般的复转军人变成技术官员——最后他设计建造出了一个著名的动物园!他终于得到了以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木匠命名的奖项,而颁奖的部长,恰恰是30年前他的校友。
  
  这件事浪漫得简直不像是真的,所以我经常有点怀疑;但另一些事就实在太真实。
  
  如上所提,在当年那些自以为能抢班夺权的小青年当中,只有一位,的确曾有实现的可能性。他是否做了什么去实现我不知道,我知道的事情是,他失败了。
  
  部队院校有森严的等级制度,作为冬闲吹糖人的农民的儿子,我父亲应该没什么可能和这个群体有联系,要是他没有在大学里爱上踢足球,而且成为了系队的二号守门员。
  
  明白一点足球的人都知道,不出意外的话,球队的第二门将比赛中的位置通常在哪里——板凳上。
  板凳上坐着很多人,尤其是一些无法拒绝他们加入,但是最好别叫他们上场的家伙。
  
  我要说的那位叔叔本人并不在球队,童年与父母一同经历的牢狱生活,差不多完全毁了他的腰椎和健康。板凳上只是有一些他的朋友,这些年轻人当时正在热切讨论建立反坦克部队,以色列打败了阿拉伯让他们觉得这很紧迫——听上去像一支大学足球队准备接管国家政权。
  
  父亲和他们的交往仅止于此,对于反坦克导弹和这个圈子,显然他的理智超过了好奇心。但我家的旧相册里还是留下了一些照片,大学里应该有的照片——球场上的,汽车上的,支教时农家坑头上的,不论别人说什么,我觉得那都是些可爱的青年。就是那位叔叔,年轻时也长得很英俊。
  
  后面的事情就很正常了,毕业分配后他们很快忘了父亲,父亲也不认为自己再和这些雄心勃勃的同学们以后再有什么关系。
  
  直到后来他突然被叫去回答一些问题。
  
  六
  
  很久之后当年那个圈子里的另一位叔叔对我说:你爸爸是个非常诚实的人。
  
  说这话之前,他正离开我家,准备去上海看望那位刚刚获释的主人公。灯光昏黄,他面目严肃、语气缓慢。
  
  爸爸站起来:“一定替我带好,除了身体和孩子,其它的没必要多想。”
  母亲递过去一个信封。
  对方拒绝:“你这个情况,怎么能要你的”
  父亲叹了口气,“现在除了同学,他会要谁的?”
  
  我送那位叔叔到楼下,那是个寒冷的秋夜,下着雨,清冽湿润的寒意让人浑身一战。他身上的黑色风衣在路灯下发出淡淡的反光。
  
  我的父母不可能知道,这件式样简单庄重的风衣,价值远远超过我们家一年的收入。
  
  他们总是象树上掉下来的猫,最终还可以不太狼狈的落地。
  
  我们不行。
  
  没有人知道,诚实的代价,是父亲失去了一生中最重要的提拔机会,虽然他的出身表现都无懈可击。如果他“上去了”,很可能不会转业,不会有后面的一切。
  
  但他没有对昔日同窗落井下石。
  
  我从没有问过父亲怎么看待这件事,这样的问题只会叫他难堪。
  而且也不用问,我想从他那些让我火冒三丈的建议和意见中,我知道答案。
  
  选择简单的生活。
  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不要为了自己做的选择责怪别人。
  
  我想至今我仍然不是一个愤世嫉俗的人,大概和他有关。
  
七、
  
  我一向反对在网上写过多的个人私事,既没意思,也不安全。
  但也有例外,比如你的父亲要变成六十岁老人的夜晚。
  真的是老人了啊。
  
  他希望我做的事情,我还是一件都没做到,并且,在家里,他仍然得乖乖吃米饭。
  当然,我给他带来的所有稀奇古怪的礼物,他欣然接受,比方说穿戴上阿迪棒球帽和当季跑鞋,出门到处乱逛。
  我仍然喜欢征求他的各种意见,然后绝不照办。
  
  不过为了那天我还是准备了一点特别的东西。
  去夏威夷开会的时候我有机会参观了密苏里号,看到的第一眼它就夺走了我的呼吸。
  
  这是一艘无以伦比的船,闪耀着战列舰时代的全部辉煌,崇高、庄严、壮丽,让世界上的航空母舰们都去见鬼吧!我突然很滑稽地想——不是想哭,是想高歌《延安颂》“你那庄严雄伟的城墙……”
  
  没错,它就是一座水上的堡垒,水上的迷宫,水上的长城。
  
  父亲必须见见这条船。他当年检修“鞍山号”——曾经的北海舰队旗舰,再曾经的苏联远东太平洋舰队旗舰“果敢号”。密苏里号是它在二战中的盟友,冷战中的对手,两条船在同一年(1991年)退役。
  
  我真的带回了密苏里号的一片身躯,这要感谢美国佬的生意经,他们在密苏里号退役之后更新了甲板,然后把旧甲板劈成小片,做成台笔和墨水架子,考虑到密苏里号甲板曾经是盟军受降签字的地方,除了日本人,谁都会为“胜利之笔”的漂亮彩头叫好。
  
  很贵,不过很值。
  
  我带着它飞过东京湾,飞过太平洋。我觉得爸爸肯定很喜欢,但是又有一点没来由的忐忑,就像,大概象收到一张名贵的绝版CD——因为你心爱的歌手已经死去了。
  
  但是回来又瞎忙,为了前途,到处奔波。
  
  但是……
  
  八.
  
  偶然我有机会使用一个专业数据检索系统,找完需要的东西之后就开始胡乱搜索消磨时间,以求不辜负这张昂贵的DAYPASS。
  
  结果我发现了父亲,在一条俄文的检索说明里。
  他们40年前的毕业论文,他设计了一条船,一艘护卫舰。
  MY GOD,一条船!
  
  我应该想到的!小时候真是死笨,长大了又自作聪明。我应该相信我那位木匠叔叔,为什么理想不可能是真的?我看见了她的样子,所有想象里的尾炮、鱼雷和导弹发射架都锃光发亮,她应该用我的名字命名,她美丽、坚定、毫无畏惧,哪怕面对着海上巨人密苏里号!
  
  最后我毫不害臊地哭了,我想,现在我应该知道父亲的船,到底在哪里了。
2#
 楼主| 发表于 2008-9-11 12:12:57 | 只看该作者
在天涯看到这篇帖子,心有戚戚,

再沧桑亦是弹指一挥间,童年的记忆真是刻骨铭心,即使自己以为都淡忘的时候。
3#
发表于 2008-9-11 23:13:40 | 只看该作者
童年的记忆,用文字串联起来后,总让人很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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