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却是一个例外。
苏东坡绝对是一个饱满型的文人。称文人都有些太对不起他了,他可是诗词画字、医药酒食、工程经济十项全能。但终归,他的精神脉络是一股苍劲的中国文人之气,因此依旧以文人称之。他年少及第,做过高官,作品丰富,享有盛名,几乎没有负面消息,虽然几经迁徙却也活到子孙满堂,甚至是个情深意切的完美型丈夫与父亲,这样的生命不可谓不饱满。
(二)
中国文人中,千年以来,最受欢迎的,一定是苏东坡了。
苏东坡之受普通大众欢迎,不是因为十项全能,而是因为可爱豁达的生命内涵。十项全能与这个生命内涵是荣辱共生的关系。没有这个生命内涵,十项全能就什么也不是;而有了十项全能,则让这个生命内涵发扬光大。
苏东坡的可爱,因为他流露真性情。印象最深的是他喜欢在写词之前来段唠嗑,有时候就唠嗑成比正文字数还多的小散文。比如那首著名的“明月几时有”,别人有感而发就直接吟了,他偏要加注释,什么“欢饮达旦,大醉”云云。他要把事情说清楚才畅快。别人写说明是尽义务,苏东坡写说明是运才力,也就是说,他的才气完全处于非控制状态,是笼罩于时间和空间的万物之上的,这样的人总有太多表达的欲望,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完全率性自然。相同的还有李白。但李白太傲,有时候又傲得有些没来由;苏东坡平易,绝非故作谦虚,明显性情使然。
说到性情,我想这是可以抵达这个爽朗千年的生命体的实质的。我常常会幻想古人的样子,比如行动翩跹的庄周、红光满面的司马相如、瘦硬沉郁的杜甫、中规中矩的白居易、清秀清矍的周邦彦……而苏东坡永远是哈哈大笑的汉子。他的形象,是头巾短衣的山野草夫与裙带翩翩的智者清客的叠影。
(三)
从古至今,中国文人都是一个特殊的群体,普通人爱苏东坡的率真,对于怀有人文理想的知识分子而言,他们推崇苏东坡,更因为从他身上可以抵达许多人的理想,这已不是什么秘密。
苏东坡是儒道结合的生命典范。古代文人要有所作为常常只有两条路,要么出入高堂,要么隐居山野(从广义上讲,现代文人亦如此,要么向官僚和商业妥协,要么固守独立与清贫)。陶潜是二者不能调和的典型案例,但更多人也许像李白,是既在山野中徘徊,又在公卿间打转的例子。
其实,和苏轼比起来,李白实在该算个失败的例子。他一生求仙访道,却只落得个“神仙殊恍惚,莫如醉中真”;他空有一腔热情,却是陪玄宗娱乐了三年,想在乱世有所作为,却又投错阵营。苏东坡也炼丹,但并不怎么“专一”,顺便制药做食物练瑜珈,所以最后没修炼成神仙也并不失落,哈哈一笑。苏东坡也当翰林,却有足够的影响力来改革朝政,就算被贬到穷乡僻壤还总能为百姓干一些实事,并把艰涩的日子过出声色,让政敌兀自咬牙切齿。
我想,苏东坡人生的秘籍,正在于他的“不专一”。他始终过得很充实,一般同时做许多事,也不乱。精力这种东西,是越用越多型,以精力不够为理由放弃某些东西,不如承认是能力不够。他做每件事情都是顺其自然的,就如其写文章一样,不为做而做,不为写而写。要达到这种境界,并非简单的“不以为意”就能企及。它需要生命主体的强大能量,散发出由内而外的自信。
因此,苏东坡其实是个孤例,尽管历代文人仰慕他、推崇他,学习他的人生态度,借鉴他的处世方式,却没有人能成为他。大家阅读苏东坡、揣测苏东坡,也只能得之皮毛而已;但是,如同我们面对遥远时空的万丈光芒,能投射到一点点零星的光亮,已然是一件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