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之十三岁的足球

7号影锋朱雀 · 发表于 2011-3-7 17:38:43

十三岁的足球
<?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o:p> </o:p>
　　　　万 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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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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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过许多年以後，你才会领悟到，这只足球将从此在你的生活中消失，你永远不会再把它找回来，它将和你的童年一起飞入草丛，一去无回。
    此刻，你看见它向足球场边铁丝网下的草丛匆匆忙忙滚去。你根本不会想到它已经居心叵测，正弃你而去。它不仅要消失在那堆浓密的草丛之後，也要从此逃出你的生活场景。现在你不会想到，现在你只有十三岁，足球是你最要好的伙伴。所以，你只不过一边撩起短袖球衣的袖口擦脸上的汗，一边急匆匆地奔过去捡球。你心里暗自庆幸这球没有飞进你把守的球门。刚才，它偏高了一点，大约只偏高了十几公分，就擦著球门柱飞出了场外。你听见场边观战的人群中爆发了一片惊呼。有人是惋息，有人是庆幸。
今年你十三岁，上小学六年级，是学校足球队的一号守门员。在足球队里论个子你排第三，论体重你排第二，论手大你排第一。体育老师从三年级起就培养你当守门员。你已经有了整整三年的球龄，在队里已经是久经战阵的老将了。今天这场球是省里的小学足球锦标赛分区赛的最後一场。比赛已经接近尾声，现在场上比分是一比一。因为你们队积分已经领先一分，打平就能出线，胜利已经在望。对方到了垂死挣扎背水一战的时候，全线出动，加紧了攻击，好几次突破了你们後卫的防线向你的大门扑过来。
你大概是球场上最紧张的一个，为了招呼後卫站到正确的位置，你的嗓子已经喊得嘶哑。刚才这个球多玄哪！只差了一点！你知道，这一个球要是进了球门，你们就肯定失去了出线参加省里比赛的机会，而到省城去比赛，坐火车去，到有摩天大楼的地方去，这对你太有吸引力了。
现在你不会想到，这十几公分不但决定了比赛的结果，也会决定你後来的全部生活。假如这个足球低了十几公分，假如它飞进了球门，那么，场边的比分牌顿时改观，你们这个足球队“冲出本市、走向省城”的梦想就泡汤了。这意味著你们後来没有出线参加省里的比赛，那么你也就不会有机会碰到那个省少年体校的足球队教练，就不会被他看中，选进省少年足球队了。假如你没有被选进省少年足球队，那么，你也就不会开始真正的绿茵场上的生涯，直至成为把守国家队大门的国脚，甚至成了中国队後来在世界杯外围赛出线的关键人物。假如你没有被选入国家队，那么你也不太可能会在国家体委的大院里又碰到方静，那时她已经是国家女排的二传手，你就不会和她恋爱结婚，也不会有你身边这个喜欢皱眉的女儿了。你真幸运，是不是？
假如是那样，後来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只要一个球改变了方向，低十几公分或者高十几公分，你的生活就完全是两个样子。要不然，谁知道你後来会成为甚么人？也许就是坐在那边转播室里手舞足蹈地喊叫的比赛解说员？也许是刚才讹了我们两倍价钱的出租汽车司机？不过，现在你不知道，现在你只有十三岁，你不知道十三岁的足球可以给你辉煌灿烂的一生。十三岁的足球决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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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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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未来是甚么情景，我们还要拭目以待。我已经看清你的生活还有另一个方向。这跟足球有没有射进你的球门其实并没有甚么关系，因为，不管它进没进你的球门，不管你们球队出不出线，你都不会跟你的球队到省城去，你根本就没有这样的机会，所以，你後来也根本没有成为国家队守门员，也就没有妻子方静，因为方静的丈夫是个国家队守门员，当然，你也就没有身边这个爱皱眉的女儿了。你急匆匆地奔过去捡球。足球场边的铁丝网下杂草丛生，足球消失在一堆浓密的草丛之後。你大概再跑七八步就能发现它了。可惜，正是在这时候，你听见场边传来几声呼叫。是在叫你的名字。其中有一个声音你太熟悉了。这声音对你有绝对权威的力量。你不觉站住，转过身去，看见妈妈站在你们教练的身边，在向你急切地挥手。你的教练也在挥手。你的几个队友和啦啦队的同学也在挥手。他们都在呼叫你。你站在那里，犹豫不决，不知所措。你回头望了望草丛，那只足球仍躲在草丛後面。你再转过头，看见谢长松，你的替补守门员，正向你跑过来。你妈妈有急事找你，快去！教练让我替你守门。谢长松说著，向草丛那边跑过去捡球。你突然意识到家里出了甚么严重的事情。你心里一阵慌张。你不由自主向妈妈那边奔过去，又一次撩起短袖球衣的袖口擦了擦脸上的汗。你边跑边回头看了看球场，双方的队员都停下来看著你，所有的观众都站著看你，比赛暂停了。你依然看不见足球，你看见谢长松还在草丛中来回寻找。你不会知道，这只球从此就在你的视野中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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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显得非常慌张，气喘嘘嘘，脸色异常苍白。她一手握著一块手帕擦脸上的汗，一手拎著一个大旅行包。快，快走，我们赶火车去。妈妈立刻带著你向足球场外跑。坐火车？妈妈，出甚么事了？我连衣服不换了吗？……你一边跟著妈妈跑，一边不停地问。你的心中充满疑问，你不得不离开球场，离开你的足球，但你又对火车这两个字很感兴趣，因为你还从来没坐过火车。现在别多问，也来不及换衣服了，上了火车再说！
这是你第一次坐火车。这个绿色的庞然大物让你感到兴奋好奇，你东张西望，一分钟也坐不稳，因为激动脸涨得通红。你不会知道，过了许多年之後，你会对坐火车感到无比厌倦，你差不多每天要坐郊区火车到城里去上班，因为疲倦，因为车轮声对你永远象催眠曲，你一坐上火车就要打瞌睡。妈妈一直显得心烦意乱，直到在车上坐定，才拿出一张电报给你看。是你大姨来了电报，外公病危，要我们快去。外公大概快要死了，外公临死前一定要见见你。妈妈的声音有些哽咽，好象很伤心，这让你觉得有点奇怪。在你的印象里，妈妈并不喜欢外公，或者更确切地说，是外公不喜欢爸爸，甚至是不喜欢你，所以让妈妈不高兴，生外公的气，所以你一直没有到外公家去过。这是你十三岁但还从来没坐过火车的原因之一。为甚么现在妈妈又要急匆匆地带你赶去？你实在不懂。
你十三岁还没见过自己的外公，你母亲十三年没见过她父亲，这当然超出了人之常情，必定有超乎寻常的原因，有特定的历史背景，还有一段令人感伤的故事。这些事情你自己现在还不明白。你只知道你父母和外公之间多少年来就有甚么纠葛，因此早就中断了亲属关系，而其中的因由就连你妈妈都说不清道不明。小孩子，你还不懂，别瞎问！每次你问到这些，你妈妈总是这样说。要过许多年，你翻看父亲遗留下来的日记，才读到那一段历史，那种特定的政治现实。有些词对你来说实在陌生，比如说，甚么是红卫兵？甚么是造反派？父亲六十年代上大学的时候是一个风云一时的人物，是甚么红卫兵组织的领袖，也被称为造反派头头。你母亲也是这个红卫兵组织的成员，她爱上了她的领袖，也就是父亲，就离开了外公的家。这种女儿背叛父亲跟爱人出走的故事当然传奇浪漫也非常俗套了。你外公四十年代上大学的时候也是个风云人物，是个搞地下活动的共产党，後来共产党走出地下掌权，成了大学里的党委书记。但是在父亲的日记里外公叫作走资派。这对你又是一个陌生的词，甚么是走资派？父亲和外公的势不两立的关系从那时就被决定了，只不过象足球赛一样，彼此有胜有负。红卫兵造反派风云一时的时候，走资派被戴上纸做的高帽子游街示众，在大学里每天打扫厕所，而外婆也就是在那时忧郁而死的。後来则是轮到你父亲去农场劳动，忧郁而死，而外公又成了大权在握的风云人物。
你这时也不知道，母亲和外公的隔绝其实有大部分原因还是为了你。你外公不仅反对你父母的婚姻，在你母亲怀孕的时候，也反对你母亲把你生下来。那时，你父亲已经在一个农场下放劳动，他的生命将来日无多，而你母亲也被发配到这个偏僻小城市工作，孤身一人住在单位的一间集体宿舍里。你的孕育是他们一年一度的探亲假的产物，一个偶然的成果，并非在计划之内。你母亲当然希望能把你生下来，但是，她想到生孩子的麻烦和将来孤身一人带孩子的艰难，对未来充满畏惧。那时她非常想回到你外公的家去生产，那里舒适、宽敞、温暖，还会有人帮她照顾孩子。你母亲试探著给家里电话，告诉他们自己怀孕的消息，也说了自己的困境。她以为你外公会感到高兴，一个孩子的降生足以弥合父女之间过去的裂痕，因此外公也会乐意给她一些帮助。但是她没想到你外公无情地拒绝接受你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他不要你父亲的孩子，他甚至拒绝和你母亲在电话里商量这个问题。你外公的答复是你大姨在电话中向你母亲转告的：爸爸说了，没有甚么可商量的，他不管这个孩子。也许，最好还是你做流产！把孩子打胎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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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本来可能不会出世。你未出世已经被你外公判了死刑。你要被打掉！打掉！你只剩两个字而已。假如是那样，你不过是一个早夭的受精卵，那就没有十三岁的足球，也就根本谈不上你今天的这一切了。幸运的是，或者说不幸运的是，你母亲虽然为外公的回答感到伤心和寒心，但还是咬著牙，要把你生下来。也许，正是你外公的冷酷无情，反而促成了你母亲把你生下来的决心。她偏要你父亲的孩子。这就是你不可逃避不可改变的命运。飞出去的足球也许可以找回来，但是，显然没有一个人能够离开母亲的子宫以後再回到那里去。十三年，你慢慢长大。你的母亲发了誓，从此再也不回外公的家，甚至不给家里写信。象一句古话所说的，不及黄泉，无相见也。而你外公好象也无动於衷，从来没有一点消息。这就是你十三岁还没见过外公的原因。哦，你摇头了，好象是不同意我的说法。一个人是不可能这么冷酷无情的，连自己的外孙都不要了。但是，事实如此，因此我们也早知道，真正的共产党员是用特殊材料做成的人，他们有无比坚定的党性。而现在，你外公要死了，他正躺在一个宽大的病房里，周围是各种现代的医疗器械，他的手臂、鼻子和腹部都插了管子，靠药液维持生命。他其实早已到了弥留之际，只在偶而还清醒的那一刻，才说出了一个最後的愿望：他想见见你的母亲，特别是想见见你。你的母亲收到电报以後一度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回去，往事让她心烦意乱，但终於还是决定带你回去。死亡可以让人原谅过去的一切，消除仇恨，改变誓言。这大概只有一句古话可以解释：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情也善。还有另一句古话：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大隧之外，其乐也泄泄。一个通向死亡的隧道会带来融融泄泄的亲情。
现在，火车载著你往你外公住的东海之滨大城市驰去。你还从来没有去过如此遥远的地方，感觉又困惑又兴奋。和你母亲不一样，对外公的死亡你几乎没有感到甚么悲哀，你只有困惑。你只是目不转睛地紧盯著车窗外飞快移动的风景，直到火车驰入黑夜，直到车窗外几乎甚么都看不见後来你终於疲倦不堪地趴在车窗前的小桌上睡著了。
你睡著的时候，梦见的不是你外公，而是一只巨大的足球向你把守的球门飞来，你习惯地跃起来扑过去，但是球偏高了，它越过你的头顶呼啸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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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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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跟你妈妈後来在医院和病禢上的外公见面的场景是非常令人感伤的，也能让小说家趁机发挥出深刻的历史意义。隔绝了三代人亲情的历史之墙终於倒塌了，就象几年後柏林墙的倒塌一样。你跟你妈妈抓住外公瘦骨棱棱的手哭叫著。爸爸，我回来了！外公，我来了！爸爸，你醒醒！外公，你醒醒呀！你外公本已昏迷不醒，但听到你们呼唤他的声音，象回光反照一样，突然恢复了生命力。他睁开乾枯的眼睛，在空中搜寻著你们的人影，也颤抖地反摸著你们的手，当他确定这就是你和你母亲，顿时老泪纵横。他开始用嗫嚅不清的声音（因为嘴里已没有牙齿）述说著他这些年来的悔恨，对你和你母亲的思念。我对不起你们呀！我真糊涂哇！连自己的外孙都不要哇！他终於看清了历史的迷雾，认可了你这个外孙。
也许是我不善於描写也不喜欢这种亲人久别重逢或生离死别的感伤场面，因此我想避免这种场面的出现，让事情有另一番面貌。反正，我要说的是，事实上，虽然你跟你妈妈日夜兼程地赶路，可是你们还是来迟了，你外公没能等到你们回来就已经去世了。你和妈妈一到外公家，来开门的大姨就告诉了你们这个不幸的消息。爸爸走啦，爸爸没能等到你们回来就走啦。你妈妈就抱著你大姨大哭起来，你大姨也就陪著哭。你也有些难过，但你难过的只是你们来迟了，让妈妈好伤心，你自己没有眼泪，你自己没有哭，你只是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你本来就没见过你外公，你对他的去世没有甚么难过的感觉。你对他的感情还不如你对足球的感情，他的去世还不如输掉一场足球赛那样使你难过。你甚至觉得松了口气，就象自己躲过了一场令你头痛的语文考试。妈妈在路上已经絮絮叨叨了很久，要你到了外公家以後这么做那么做，见了外公该说甚么，见了长辈要怎么称呼，要懂规矩，要有礼貌有教养，一句话，别给你爸爸妈妈丢脸。因此，快到外公家的时候，你本来有些紧张，你觉得自己好象是面临一次语文考试，而现在你躲过去了，至少躲过了一道最难的考题。妈妈和大姨也好象忘了你，只顾自己哭，让你一个人站在门外，直到妈妈抽抽噎噎终於平静下来，擦乾了眼泪，她才拉你进去，让你正式拜见所有的长辈和亲戚。这是你大姨，这是你大姨夫，这是你大舅，这是你二舅，这是大表哥，这是你二舅妈，你表姐，……你叫人哪，傻孩子！是，大姨，大姨夫，大舅，二舅，表哥，表姐，……你没想到你的亲戚竟这么多，这么大的客厅还挤得满满当当。
客厅正中已经摆好了外公的大幅遗照，下面摆著花圈和挽联。妈妈拉你走过去，带你一起对外公的遗像鞠躬默哀。这是你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你外公的相貌。出乎你事先的想象，他其实是一个瘦弱而文质彬彬的人，但目光严厉，不管你走到客厅的甚么地方，都紧紧地跟著你，让你感到别扭。十三年，外公对你几乎就根本不存在，周围这些人对你也几乎就根本不存在，或者反过来说，你对他们也几乎就根本不存在，虽然你们都是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但他们和你的生活却从来没有过甚么关系。其实，一个人和你的生活无关还是有关，有时是非常偶然的。外公临死的一个念头，就可以而且已经改变了你的生活。你也很快就会看到，还将有另一个人物，一个同样是十三岁的女孩子，非常偶然地出现在你的生活里，而她将要在你的生活中扮演重要角色，她将要影响你的一生。
你外公的家是在一个门口还设有传达室的大院里，一栋栋二三层的楼房掩映在绿树丛中，这里离海边也很近。你还从来没走进过这么漂亮而宽敞的房子，这和你妈妈住的一间小屋相去太远，这种差别让你感到生活原来是如此不公平。外公家让你感兴趣的东西也太多了，比如客厅里的彩色电视和没人弹奏只做摆设的钢琴，比如你表哥的带耳机的放音机，比如书架上看不完的外国小说，这些都是你至今还从来没见过的，更别说可以随便地触摸的。不过，你特别喜欢的还是站在外公家宽敞的大阳台上，眺望不远处水色朦胧的海面，脸上还能感到一种海风的清凉和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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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台下面是一条冬青树墙围护起来的水泥路，不时会有些人从阳台下走过或者骑自行车经过。你就是站在阳台上的时候，看到一个跟你个子和年龄好象都差不多的女孩儿出现在阳台下面的路上，独自一人在地面上画的方格中开始玩跳房的游戏。她跳的时候脑後有两把柔软发黄的小辫子扑来扑去，就象两只鸡毛毽子。你觉得她真的很漂亮可爱，不由偷偷地盯著她看，显然她也很快发现了你，抬起头来看你，还朝你莞尔一笑。她笑的时候越发漂亮迷人。你的脸顿时红了，心跳得急促起来。你不好意思地转开脸去。可是她却突然停止了跳动。咦，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你叫甚么名字？你转过脸来，因为她主动跟你说话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喜悦。我叫谢长松。不，你当然不叫谢长松。你说出了你自己的名字。谢长松是好名字，谢谢长命的松树，我喜欢这个名字。我叫方静，大方的方，安静的静，我是大方的安静。我跟你们是邻居，常到你家来玩的，可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呀？我本来不住在这里，这也不是我的家，是我外公要死了，我才跟我妈妈来的。哦，刚刚去世的原来是你外公啊。说到了外公，方静的脸色立刻变得悲伤起来。真的，你外公是个大好人，这个大院里人人都这么说的。你外公对我特别好，我小时候他总喜欢抱我，他总是给我买礼物，人家都说你外公对我比对他自己的外孙还要好。哦，我明白了，那你就是那个他对你不好的外孙啦。你到底怎么啦，你外公就对你这么不好了？你的心里酸酸的，因为外公从来没抱过你，你也从来没有得到过外公的礼物。谁知道是怎么啦，外公就对我这么不好。想到这点，你真的有点愤怒，觉得妈妈不该带你到这里来。你对方静的问题也感到恼火。甚么怎么啦，我没怎么，我也不想跟你说话。说完，你就悻悻然地从阳台上逃走了。
和方静的这次短短的谈话使你後来在外公的隆重的追悼会上，尤其是在举行遗体火化前的最後告别仪式的时候，成为在场的唯一不哭不掉眼泪的亲友。那天方静也跟她家的大人一起来了，而且哭得跟一个小泪人似的。你反而板著脸，面对著外公僵硬的涂著油彩的面孔，拒绝交出眼泪，心中只想著方静的那些话：你到底怎么啦，你外公就对你这么不好了？是啊，我又怎么啦，外公就不要我了，就对我这么不好，而对一个邻居的女孩子反而比对他自己的外孙还要好。那我为甚么要为他哭呢。我才不哭呢！他死了，又跟我有甚么关系呢！站在一边听各种人读悼词的时候，你听见有人悄悄地议论著说，这孩子心真硬。你想他们一定是在说你。妈妈大概对你不哭也有些生气。她按著你肩膀的手在偷偷地掐你，让你感到疼痛。你明白妈妈的意思，但是你偏不哭，也不动，你宁可咬著牙忍受妈妈掐出的疼痛。我不是说你心里没有悲伤，其实你比其他人更悲伤，但这种悲伤不是因为外公死了，而是因为你生来就感到孤独，感到受歧视。你早被这个铁面无情的外公抛弃了，虽然他临终前又忏悔了，但已经太迟了，已经唤不起你的眼泪了。当你们一大家子人又坐上一辆大轿车离开追悼会场的时候，你一个人钻到了车座的最後一排，趴在後窗上向外看街景。你觉得周围总是闹哄哄的，你看见汽车外人头攒动，都是前不见头後不见尾的人流和自行车流。你没想到这个大城市居然会有这么多人，而且这么忙忙碌碌，难道他们也象你一样，都有一个外公死了吗？当然不是，他们没有一个人在掉眼泪，相反，还常有笑容。只有你自己的外公死了，但是，除了你妈妈，和你，除了车里的这些亲友，马路上的这么多人没有一个在乎你外公是不是死了。死亡本来不是给每个人都带来悲伤的，一个人不为和自己无关的死人掉泪，不然，每天都有死人，那么一个人就要每天都哭个不停了。你也居然想到了死。我死的时候，大概只有妈妈为我哭。想到这件事让你很惊奇，也觉得自己好象更加孤独。你好象落到了一条人河里，马上就要被吞没，你已经窒息得透不过气。你坐的大轿车还开过一个学校的足球场，场上有十几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孩子在奔跑著争抢足球，好象正在进行一场比赛。那些孩子当然也不哭。外公的死和他们当然无关。他们和你的生活也无关。其实，外公的死和我又有甚么关系呢，他甚至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所以你没有眼泪。你盯著那个球场上飞来飞去的足球，心里只惦记著你自己的球队，惦记著那场你没有看到最後结果的球赛。你希望最後还是你们队赢，那你就能到省里去参加小学生足球锦标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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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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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外公的葬礼完了之後，你母亲马上就带你离开，回到了你原来住的那个偏远的小城市，如果你马上赶回了学校，那正好还来得及赶上省里的小学生足球锦标赛，你的教练将为此感到庆幸。他需要你，你是你们足球队里的一号守门员，还是组织进攻稳定军心的关键人物。你的归来对你们这支球队在省里比赛的胜利起了决定性的作用。你因此被省少年体校的足球教练看中，被他选进了省少年足球队，为你最後成为国家队的守门员铺平了道路。你还会在国家体委的大院里再碰到方静，那时她已成为国家女排的二传手，你们会进入真正的热恋，会结婚，会生一个喜欢皱眉的女儿。是不是？可惜，生活没有往这个方向发展。事实是，一个偶然事件彻底地改变了你的生活路线。飞入球场边草丛中的足球，还是再也不见踪影。我真为你惋惜，惋惜足球再没有回到你的脚下，你的足球生涯也就到此为止了。事实是，外公的葬礼之後，母亲没有立即带你离开。你当然惦记著回学校参加足球赛，不断地催妈妈早点启程。可是妈妈说，多少年没有回到娘家，她想多住几天。你不知道，妈妈其实还有其它的心思。她和大姨和舅舅常常到另一个房间关起门来商量甚么。起初，她们说话的声音是悄悄的，以後声音就大起来，显然是在争吵，隔著门都能听见。一切好象都是为了外公留下的钱，一个老共产党员的遗产。妈妈坚持自己的一份权利，可是大姨和舅舅说妈妈已经十几年不要这个家了，也没有对父母尽过孝道，所以除了补偿一点儿路费，不要再有甚么非份之想。妈妈则争辩说，这不是她的错，那是无人可以怪罪的历史，现在，连外公在临终前都悔悟了，已经认可了这个孩子，那至少你该有你的一份权利。双方的争论成了持久战没有结果，妈妈和大姨舅舅从房间里再出来的时候，脸色就都不大好看，妈妈好象还哭过。现在你还不懂妈妈的艰难，你才十三岁。妈妈要的那份钱其实也不多，如果不是为了你，如果不是拮据到了难堪的地步，她也绝不会这样低三下四地央求。
在这些等著回家的日子里，为了躲避大人们争吵的声音，你常常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发闷。你感到百无聊赖，心里总惦著足球，对外公这里的其他一切都失去了兴趣。你的姨父出去了，你的表哥表姐们都住在大学，其实，即使他们在家也是各行其事，对你非常冷淡。你不过是外地来的一个傻小子，甚么都不懂。你曾听到表哥表姐们为了一个甚么政治问题争论不休，而你对此一窍不通也毫无兴趣。那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你趴在阳台的栏杆上，又看见方静背著书包从下面走过，是放学了。你偷偷地盯著她，而她也发现你在看她，於是抬起头看你，大大方方地朝你莞尔一笑。她笑的时候越发漂亮迷人。你的脸红了，心跳得急促了，不好意思地转开脸去。可是方静突然停了下来，你愿意不愿意跟我一起去打乒乓球？你转回头，因为她又一次主动跟你说话而感到一种莫名的喜悦，你当然愿意，但你不知所措，居然先摇了摇头。你不会打乒乓球吗？她扬起眉毛，好象很诧异。谁说我不会？当然会，不过，我从来不跟女生打球。喔，外地来的乡下人，还那么封建啊！跟女生打球都不可以啊！？也许是你打不过女生吧。哈哈！她挑逗的口气让你生气。谁说打不过女生？那你为甚么不跟我打？打就打！你以为我怕你吗，我告诉你，我还是我们学校足球队的守门员呢，我们就从来没有跟女生踢过球，女生本来就不会踢足球，这跟甚么封建不封建没关系！那好，我们就比赛好了，三局两胜！
你兴冲冲地奔下楼去。方静带你去了大院里一个很宽敞的乒乓球室，那里本来是给外公这样的离休老干部娱乐的俱乐部，有好几张乒乓桌子，也有几个象你外公那么大年纪的人在气喘嘘嘘地打球。他们一定都喜欢方静，所以你们一到，就有人把一张乒乓桌让给你们，然後站在一边观战。你不摸方静的底，真怕败在她的拍下，所以有些紧张，捏球拍的手都出汗了。但方静看来并不那么出色，最多和你旗鼓相当，也幸亏你的足球老师不光教你们练足球，也让你们常练别的体育活动。你逐渐稳住了神，认真地推挡切削，长抽短吊，发挥得自如起来。旁边有人为你叫好，连方静也频频点头，而将影响你一生的偶然事件也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你们先各赢了一局，第三局决定胜负。你毕竟是足球运动员，体力好，越战越勇，而方静在你的长抽短吊战术下跑前跑後应接不暇，有些狼狈，显然体力已经有些不支，好几次她从後面扑到桌前来救你的短吊球，因为站力不稳，撞得球桌直摇晃。你为你的战术奏效而兴奋，胜利已经在望，再赢两分就定局了。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当方静又一次扑上来接你的短吊球，她又一次撞到了球桌，这一次桌子往你的方向倾倒了，是乒乓桌下的活动支架被撞歪了，所以桌子象一把折褶伞一样收了起来。你躲避不及，沈重的桌面正好砸在你的右脚背上。你痛得大叫了一声，几乎立刻就昏死了过去。等你再醒来时，你已经躺在一个灯光幽暗的病房里。你记得自己好象做了一个五彩缤纷的好梦，你曾经穿过一个四壁都是玻璃光亮耀眼的隧道进入了太空。你不知道，这都是为你做手术时的麻醉剂的作用。你睁开眼睛，看到妈妈坐在床边，她满面愁容。你又看到站在妈妈後面的方静，她的两眼好象是因为哭泣过而发红，也让她显得更妩媚。你想坐起来，但妈妈止住了你，你这才发现你的右脚沈重得抬不起来，它被整个地包裹在白色的石膏里。它是麻木的，麻醉剂的作用还没有完全消失。你这才想起来今天下午发生的事情。
乒乓桌的倾倒确实是一次偶然事件。这不是经常发生的。但是，偏偏是发生在你的头上，让人不得不怀疑是命运的捉弄，因为你本来可以是一个出色的足球守门员，你需要右脚，你可以用你的右脚把球直接踢过半场。但是，现在你的右脚被砸成了粉碎性骨折。一个月以後你出院了，你年青，所以骨头长得快，基本上可以行走如初，但医生警告你，从此不要再踢足球。你的足球生涯就此结束了，结束在你十三岁的时候，那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那时你已经错过了省里的小学生足球锦标赛。你们的足球队，或者说，你原来的足球队在这次球赛上得了第三名，很多队员还被选拔到省队去参加全国的比赛。谢长松也在其中，他代替了你的位置。他後来将要成为国家队的守门员，他後来也要在国家体委的大院里碰到方静，他们因为都认识你而相识，而他将要成为她的丈夫。
你和你妈妈最後离开外公家的时候，方静也到火车站来送你。她哭著说，希望你不会因为这个事件而恨她，能和她通信，做个好朋友。最後，她拿出了一个镀金的奖牌，说是她在区里的少年女子乒乓球赛上得到的，她打败了後来要成为奥运会女子单打冠军的对手。现在她把奖牌送给你作为一个临别的纪念品。你和她的那次乒乓球比赛，也是你们此生唯一的一次比赛，最後的比分还是你领先，应该算是你赢了，因此，这块奖牌该奖给你。但是她说，她从此再也不打乒乓球了，因为她一看到乒乓球桌就想到这次事件，就会难过得发抖。也许，以後她会参加甚么别的体育活动。比如说，排球吧，那是不太会伤著对手的。一次乒乓球桌倾倒的偶然的事件就这样葬送了一个未来的乒乓球女子世界冠军，但也因此造就了一个国家队女排的二传手，她的脖子上以後要挂上好几块世界女排锦标赛或奥运会的金牌，她的照片常登在体育杂志的封面。当然，这次事件的主要结果还是它葬送了未来的一个国家队的守门员，从此也葬送了本世纪中国足球队冲出亚洲进入世界杯决赛的希望。
十三岁的乒乓球桌也决定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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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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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领悟到这一点还要再过许多年，也就是当我们坐在这里看世界杯足球赛亚太区中国队和南朝鲜的比赛的时候，这也是决定哪一队出线参加足球世界杯决赛的最後一战。中国队在这次外围赛中积分本来已经领先，这场比赛不用取胜，只要打平就能出线，而中国队又是打主场，满场喊叫的擂鼓的吹号的都是为中国队加油的中国球迷，天时地利人和，因此形势对中国队十分有利。无数中国人盼望了快一个世纪的梦，也许就在今天晚上圆了。此刻，大概全中国的人都坐在电视机前看实况转播，或者是听收音机的实况转播，甚至全世界的中国人都在收看收听，为了圆一个世纪梦。
你也一样。虽然你从十三岁起就再也没踢过足球，但你对足球的兴趣和热爱却从来没有减弱。世界杯的比赛你几乎是场场不误，至少看比赛的电视实况转播，今天这场决定中国足球命运，你甚至觉得是决定国家命运的关键之役，那就更不用说了。你早早就通过国家队里的老同学谢长松搞好比赛的入场券，还邀请了我—你这个小说人物的创造者，一起来观战。    我们要了一辆出租车穿城而过来到球场，你在激动和匆忙之余，甚至不在乎你被出租汽车司机讹了两倍的车钱。国家队守门员谢长松送给你的票当然是观众席上最好的位置，是在主席台上边，坐著解说员的电视转播室也就在不远之处。我们来到座位的时候，旁边已经坐著一个少妇和一个五、六岁的女孩子。我说，这就是你太太和女儿吧！哦，不，我来介绍一下，这是谢长松的夫人方静，也是我的老朋友了，这是他们的宝贝女儿。我笑了，其实用不著介绍，曾经是大名鼎鼎的国家女排二传手嘛，谁不认识！荣幸的是我居然能和这样的大明星坐在一起看球。小姑娘，你叫甚么名字？哦，你不理我啊？你这么喜欢皱眉头啊？那我就叫你爱皱眉头的小姑娘好了。
这确实是一场扣人心弦的比赛。上半场中国队打得拘谨保守，结果失掉一分，全场一片嘘声。下半场中国队放下包袱，逐渐发挥正常，很快扳回一分，全场欢声雷动。到比赛接近尾声的时候，场上比分还是一比一。中国队只要再坚守片刻，打成平局就能出线了，胜利已经在望。这情景和你十三岁时的最後那场球赛如出一辙。比赛进行到最後几分钟，南朝鲜队到了垂死挣扎背水一战的时候，全线出动，加紧了攻击，好几次突破了中国队後卫的防线向大门扑过来。谢长松是好样的，是今天这场球赛的英雄，他接连扑出去了好几个险球。球场里，中国球迷们已经兴奋到了疯狂的程度，有节奏地跺著脚，整齐地大喊著“万岁，谢长松！万岁，谢长松！……”，声音震耳欲聋。隔著电视实况转播室的玻璃墙也能看到解说员在手舞足蹈，兴奋地大叫。你也同样激动，一样地跺脚高喊谢长松的名字，眼里噙满了泪水。怎么能不激动呢？九十分钟的球赛时间已过，终场的哨声随时都会响起，大局已定，盼望了多少年的胜利，今晚就要实现啦！
好戏总要留到最後，小说作者也要把高潮放到最後。就在即将终场的关键时刻，裁判一声哨响，判中国队後卫在对方身後铲球犯规。这是一个本来不很明显的犯规，全场顿时一片嘘声和怒骂声。裁判不为所动，判罚直接任意球。罚球点离球门区很近，对守门员构成非常大的威胁，局面很严峻。中国队出动六个队员组成了一道人墙严严实实地挡住球门。而客队要抓住这个转败为胜的最後一个机会，也迅速定好罚球战术，布好了阵式。你在观众席上看得非常清楚，客队的一个前锋隐藏到了右侧，他们的战术显然不是直接射门，而是从把球拨到右侧进行偷袭。谢长松大概是太紧张了，只顾招呼防守队员站好位置，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前锋隐藏在右侧，他自己站的位置靠左了。你凭著你多年看足球的经验，一眼看到了这个空档，著急地把手隆在嘴边大喊。谢长松，往右站！谢长松，你往右站啊！……且不说你的嗓子早已喊哑，就算是你的声音象喇叭那样宏亮，在这全场闹哄哄的时刻，谢长松也听不见。他依然站在靠左的位置上。你无能为力，几乎要抱头痛哭了，你眼睁睁地看著对方的罚球就象你预见的那样先拨到了右边，然後对方的前锋突然地钻过中国队的防线，起脚猛射……
　　有片刻，全场都几乎凝固了，变得鸦雀无声。定格。慢镜头。那个球缓缓地飞向球门的右角，谢长松跳了起来，象一条鱼似地向右边游过去，他的手几乎要碰到球了，但是，毕竟因为他站的位置太靠左了，他的手没能够到球，大概也就差十公分吧，这个球在观众的轰然一声中飞进了网底。世界崩溃了！你真的捶头痛哭了，边哭边嚎著，谢长松，我肏你妈，我叫你往右站啊！谢长松，你真他妈是个傻屄，你他妈为甚么不往右站啊！……
我还不是地道的球迷，我还不会为一场球赛那么激动和惋惜。不就是输了一个球嘛！我只想到，如果换了你，是你站在守门员的位置上，你会有正确的判断，那这个球就被你扑出去了，中国队也就出线了，就冲出亚洲了。中国人也就有希望了。可惜呀可惜！可惜不是你站在那儿，你成为国家队守门员的可能性在你十三岁时就不存在了，就被一张乒乓球桌砸碎了。我不由转过脸看了看那次偶然事件的肇事者方静。她一脸困惑的样子，刚才全场还都在喊她的丈夫万岁，转眼间耳边成了一片怒骂声和哭声，几乎全场都想把她的丈夫剁成肉泥，都在肏谢长松的妈，包括你这个好朋友在内。这些人难道全疯了？
你和方静後来不管怎样还是成了好朋友，经常通信。不妨说，你心里一直暗恋著方静，而方静也不是对你完全无意。可惜，你们在恋爱上都不够勇敢和直率，也因为方静成了国家女排的明星之後，你不愿高攀有意疏远，加上你们不常见面，这就为能在国家体委大院里常和方静见面的谢长松留下了空隙，他不光占据了本来该属於你的国家队守门员的位置，也占据了方静。因此，其实你也一直暗暗地忌恨夺你所爱的谢长松。你今天的痛哭和痛骂也许完全是真心的发泄吧，谁知道！
等你终於停止了捶头顿足，抬起头来，方静向你尴尬地一笑，好象是为她丈夫的失误向你抱歉。别怪长松吧！不怪他，怪谁？怪你吗？就在你说出“怪你”这两个字的瞬间，你如电击一般突然想到，外公临死前要见你，也许是外公的一个大阴谋：既然外公没能阻止你的出世，他就一直耿耿於怀，一定要想方设法改变你的生活，改变你的命运。所以，在他弥留之际，他的最後一个愿望名义上说是要见见你，实际上是要让你离开足球场，让你来他那里遭遇一次偶然的事件，葬送你的足球生涯，也就是葬送今天的胜利。哦，方静，如此看来，你那时三番两次地请我跟你去打乒乓球也是别有用心的，原来你是我外公的一个同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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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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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这篇小说是否还应该献给那些至今仍为中国足球队没有进入世界杯决赛耿耿於怀的球迷。我想郑重地告诉他们，他们的希望，实际上在你十三岁的时候，在你的右脚被乒乓球桌砸伤的那天，就早已成了泡影啦，虽然那天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好日子。
 

[ 本帖最后由 7号影锋朱雀于 2011-3-7 17:58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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